心遠地自偏 菁

前言

夏令營是七月十八號到七月二十六號的事,我二十五號便返京。及至今日,已經過去一周的時間,一直不敢寫夏令營的事,因為參加夏令營的高人盡多,北大清華的天之嬌子且不說,學佛二十幾年的大有人在。而我一介樸民,非名校畢業,學佛也是今年初始的事兒,我憑什么寫?然而不寫,心始終在寺中,逼著我提筆。于是硬著頭皮寫下這篇紀行,權當是歸心罷了。

7.18 到寺

夏令營其實是七月二十日才正式開營,可是隨著同事的車,提前兩天便到寺。柏林禪寺這是第二次來,上次以為禪寺是在深山中的隱地,后來發現原來修在市集中,不免失望,這次來時還算好些,因為已經知道了的緣故。原以為提前了兩天來沒有什么人,而山門也是關著的,可是及到寺里便看到滿眼藍褲素衫的穿著營服的人,我們早,他們更早,提前兩天是提前,提前兩個月的是什么?

上次來禪林寺是因為好奇,在寺中游蕩了一天,所得并不多,而且聽明海大和尚講,由于非典的影響,十一屆夏令營恐怕是辦不成了,心里很是沮喪。臨走時又聽說接了凈慧老和尚的電話夏令營還是要辦的,明海師說:夏令營你可以來。坐在車上便歡喜了一路。又因為是非典剛過,心想人一定不多,心里竊喜,我這個人,什么都愛,唯獨不愛人多處。

隨著同行的五人在指月樓報到,人多哪里是不多,乃是太多。雖多,但不致無序。像我們這樣沒有接通知的,還要在明影法師那里登記,眼看著沒有接到通知的人都在明影師那里排出去一條長隊,不由的站在隊尾嘆息,這夏令營要來多少人???

補領了通知書,拿著通知書登記過又領了營服與課本營刊,帶著同去的三位小姑娘一齊來到指月樓后的云水樓。夏令營的女眾便居于云水樓的二樓。找到我們的2201寮室,打開門一看,真是簡陋的不得了——窄窄的一間房內橫豎擺著七張木板床,床上僅一張舊席一只舊枕和一床蓋單,邊上四只細瘦的竹竿挑著一床破舊的蚊帳。我將行李放在最后靠窗的一張床上,招呼另外三位也住下。三位姑娘一位年二十,一位十九,另一個是孩子僅十三歲,卻面面相覷,矯舌難下,最小的那個將行李往床上一拋便嚷想媽媽了,另兩位不則聲,想是嫌居所太過鄙陋了。三個人湊在一處嘰嘰咕咕,我歸置好東西便出了寮室去寺中閑轉。

已是四點多了,可指月樓的報到處仍是滿滿的擠著人,我嘆口氣,去看我的故友——趙州從諗禪師的舍利塔。仍是碑,仍是記,仍是塔,人卻非來時那人。我在塔下拜了三拜,合起掌來右繞于塔。只是為了打發時間,并沒有想什么,所以繞塔十分輕松閑快,塔周的廊下閑坐著幾位營員不知在讀什么書,身邊也有幾位闊袖長衫的法師搖著紙扇步履輕快的繞塔。七月的天是燥熱的,許多蟬在樹上鳴著“知了”不知它們知了禪也未?我只是垂著首,垂著眼繞塔,一周兩周復三周,不知幾周后,猛然抬眼望了一望趙州塔,兩行淚不知怎么就落了下來,我趕緊低頭,怕被旁的人看到,可是以后所繞的十幾周淚水始終沒有止過,也沒有什么傷心懊喪的事,只是心中覺的苦,淚水汩汩 的向外涌。

繞塔回去后渾身沒有氣力,帶著三個小姑娘去香積樓食藥石(在寺中晚飯叫做“藥石”可吃可不吃,許多僧人是不吃的)。寺中的飯我雖不是頭遭吃,但幾個小姑娘卻是初試,看著破口的大陶碗中裝著的素菜與粥,姑娘們的眉又皺了起來。我吃了飯自回寮室。

傍晚依著云在觀音殿旁聽僧人誦經,晚霧里看錯落的屋檐中的舍利塔那般的無牽無礙,再憶午后塔前落淚,恍若隔世。

PS:看完了我夏令營的第一天,很多人會覺的沒意思而不會再看下去,因為我寫的太過流水帳了,這也沒有辦法,我喜歡這種自然沒有先想的寫法,并且有一些文字是直接從日記中摘錄的。以下的文字可能會有趣些,因為在寺中參加了許多有趣的活動,各位看官,莫要打瞌睡,還是看下去吧。

7月19 入寺

早上4:30被打板敲醒,自硬板床上爬將起來,渾身莫有一處不痛的,尤其小腹痛的厲害,要命的腸炎又發作了,便在床上躺著,拿過小鏡子來照照,臉白的同死人一般,沒有隨大家上殿,只在早齋時去吃了一碗粥,回來宿舍,整個人難受的幾乎要昏掉,仍是睡下,窗外的霧氣氳氤著涌來,裹在睡單中冷的發抖,一忽兒又熱的受不了。寮室的其它人都去出坡了(在寺中勞動叫做出坡),三個小姑娘終于捱受不過跑回了家。我躺在床上,冷汗一身一身的浸出,也不知道自己是睡著還是醒著,午齋也沒有吃的?;璩亮苏惶?,下午睜眼一看,空著的三張床放上了行囊——又有新來的營員補上了缺。

下行醒來略清爽些,這時沒有了霧,天氣又熱起來,將頭發挽一挽坐在云水樓下透風,熱汗又是一身身的出,實在受不住,端了盆去香積樓后的浴室洗澡,到了浴室才打聽到原來熱水5:00—10:00才有,好多營員就著冷水洗,我卻不敢?;厝ュ际覠o事拿起一本《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定下心來讀了幾遍居然能背誦了,方知專注的重要。吃過飯后急急的趕去洗澡。

晚上7:00在觀音殿前集合,說了些注意事項,也介紹了有關的人等,還分了組,選出了組長來,我肚疼稍好,興致勃勃的參評起來。會上明奘師說背會《華嚴經·凈行品》中一百四十首偈子的要獎一部精裝的《華嚴經》我不禁又興奮起來,晚飯前那一會兒的時間就背得出《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何況幾首偈子乎?回房一看,乖乖不得了,一拉老長的一本經,這要背到何年去耶?

晚間睡時帳內有蚊子,嗡嗡的人煩不勝煩,打又打不死,惱人。懷著以身飼蚊的心睡了,早起時一身的紅包……

7月20日 起始

素手指月月不語,一心盼云云不歸。

檐下滴雨聲聲慢,始是殿上誦經時。

有雨。

今日是夏令營正式開營的第一天。該來的都來了。早上天還未亮便在普賢閣誦《大方廣佛華嚴經·凈行品》。到普賢閣后男女營員分兩旁坐在暗紅色的坐墊上,兩位僧人敲響木魚引磬,一眾人跟著誦起經來。這乃是我第一次誦經,只是覺的新鮮,所以經文打嘴里流過,并沒有流到心里去。誦經時先誦一遍香贊(武則天寫的,真給咱女同胞爭氣),然后唱三遍“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再是開經偈,然后才是正式的誦凈行品,誦完凈行品后仍要誦一遍《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再是回向偈。這一整套要花一柱香的時間(三十四分鐘左右),誦完經之后,雖然大部分人跟我一樣的懵懂,但還是有一位法號大癡的法師為我們開示《凈行品》。這位大癡法師法號不錯,可是講起經來沒有什么特別出彩的,由于起的太早,周圍幾個人都東搖西晃的,我的眼皮子也直打架,好容易熬到早齋,排著隊出殿,這四百多號人出殿都要十幾二十分鐘呢,等著找著自己的鞋子,穿好一看先頭的人已經出了廊了,不由的好笑。正笑間,剛好遇到凈慧老和尚,教我們雙手捧著經,我是中文系畢業,讀書讀了二十多年了,今天第一次這么恭敬書本,不由得抱赧。我們總是說書籍是人類的朋友,是人類進步的階梯,可是何曾將它們當作友人來看待的?

起得早,早飯也吃得格外香甜。昨晚有一位法師專門教了怎樣在寺中吃飯:先是要誦《二時臨齋儀》,再齊誦“阿彌陀佛”然后才是正式吃飯。吃飯每人兩只碗,先將菜碗移近自己,再用兩手的食指中指拿起筷子,端起粥碗,如若添粥添菜可以將菜碗粥碗往前推推,行堂的僧人過來后,你要以竹筷在碗中劃一下示意添粥的薄濃與多少。法師說,吃飯是一件很莊嚴的事情,所以雖然很餓仍是很莊嚴的將半塊饅頭一碗粥吃下肚去,祭了我的五臟廟。

上午是出坡,跟著明影師打掃指月樓,打掃中出門倒垃圾,觀聞觀音殿上的鈴隨風雨而動,心亦動。

接著是開營式,我向來不喜這樣的場合,幾個人輪番講話,煩的很。

用了午齋后略睡了幾刻,響板敲時神清氣爽,一跳下床洗把臉,來到普賢閣。下午王志遠先生講座。題目忘了,只是覺的王志遠這人有趣,留一臉大胡子,像印度人一樣的,并且人很和氣,聽明海大和尚講這人十幾年前就是這樣的,真是神奇哎,講話也講的四平八穩的,一看就是在下面練過的。

晚普茶。

普茶是我盼了許久的。說到這里就不得不提趙州柏林禪寺的一段公案:趙州不產茶,但唐代駐錫于趙州的趙州老人的"茶"卻意味無窮,流芳萬古,因為它與禪一味。"茶"之為道是與趙州老人的這杯茶分不開的。那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趙州老人住在"荒村破院"的觀音院(現河北趙縣柏林禪寺)接引四方參禪的學人。有一天,有二位剛到寺院的行腳僧迫不及待地找到趙州老人,請教修行開悟之道。趙州老人問其中一僧以前來過沒有,答曰沒來過。禪師說"吃茶去!"又問另一僧以前來過沒有,答曰來過,禪師說"吃茶去!"寺院的監院僧這時在一邊滿腹狐疑,問道:"師父,沒來過的,叫他吃茶,可以理解,來過的,為什么也叫他吃茶去呢?"禪師驟然喊了一聲監院的名字,監院應諾,禪師說"吃茶去!"(這段是摘抄明海法師的講話)。

晚來天欲雨,能飲一杯無?從落坐開始老天爺就陰著臉,明奘師與凈慧老和尚幾次都預言今夜有暴風雨,普茶將散!可是陰云密布的就是不落雨點,所以一直坐到了晚鐘響,將寢時。

由于人多,吃趙州茶也是不同的杯子,我分到的是一個墩實的瓷杯,做義工的營員赤腳而來,自大銅壺中倒出清香四溢的一杯茶,法師的坐前有幾朵清水養的鮮花,一時茶香花香共柏香,極是愜意。中間有提問的,都是提的極專業的問題,多有不懂。

《紅樓夢》里的妙玉師傅說:一杯為品,兩杯為飲,三杯四杯便是那解渴的蠢物了。在柏林寺飲茶卻不有這般拘束,連喝了六七杯,也不怕別人罵我俗了。嘻。另有一本書上寫:茶分綠、白、黑、黃,喝茶時要三聞、三品、三回味,在京時亦有高人指點,喝這茶卻也不辯黑白,只一味的安心的喝下支,幾杯茶下肚,當可在世間灑脫來去也。

凈慧師開示:下雨時不可在觀音殿前普照茶;

凈慧師開示:下雨時我都不在觀音殿前喝茶,你還坐在這里作甚?

明奘師開示:打得念頭死,許汝法身活。

7月21日  苦坐禪

兩壺三行晚普茶,五觀堂外落煙霞。

莫負趙州一傾水,指月枉自嘆嗟呀。

    今日最苦,早齋后在普賢閣坐禪。

第一次坐禪,只能結單跏趺坐(又稱單盤,將左腿放置右腿上或將右腿放置在左腿上既可)??蓡伪P也是苦,腿子疼的受不了。明海師親在前面講打坐的要領,講完后便先坐了五分鐘,坐完后腿麻的不是自己的了,用搬的才搬下來。后來再講數息,于呼吸間數氣息。這一下坐了十五分鐘,坐到后來,哪里顧到數息,憋著氣忍疼不已。

午齋過后,下午還要坐禪,賴在寮室的床上幾不想起來,看著同寮室年未及笄的小姑娘健步如飛的向外走,心里面又是慚愧,只得懶洋洋的蹭進普賢閣,挑后邊的位置坐下,心想趁明海大和尚不注意或可打瞌睡。下午果然比上午更甚,一下打坐半個鐘頭,這一次我沒有顧到腿子疼,因為微閉雙眼,四周俱寂后,眼前便是幻像:先是聽到三輪車絕塵而去的聲響,又有灰塵撲面而來;接著是一團泥土由高處落在地上摔成無數的泥粒,泥粒中古老的香氣彌漫開來;又有柏樹中蟬的嗚叫,在鳴響的那一刻蟬翅的悸動令人心中一驚;還有由男營員那邊傳來的一聲抽泣似的呼吸,使我調勻的呼吸頓時全亂……一時間妄念四起,所有的幻像我都感同身受,大汗淋漓,真是苦不堪言哪。到后來不知怎么的于呼吸間找到了韻律,心里歡喜起來,忘了腿疼也忘了妄念,只是專注于呼吸。專注于一件事的感覺真是美好,從前無論是做什么都沒有專注過,這是因為我本性是一個三心二意的人。半小時的坐禪我始終一動未動,全心全意的貫注在呼吸中,開始時呼吸是不由我控制的頑皮,后來乖遜了些,再后來就收發自如了,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呼吸就是世間頂頂重要的事情,及至木魚敲響,可以出定時,我這里十下還未呼完,我閉著眼,只想:天塌下來也罷,我先呼完這十下再說。

  這才初次體味到坐禪的快樂。

下午藥石過后是分組討論的時間。有的組在觀音殿前,有的組在指月樓或普賢閣,還有的在舍利塔下,我們組抽簽在五觀堂,五觀堂乃是法師用齋的場所,油味沁鼻,加之屋內窄小,開電扇聽不得人語,不開電扇又悶熱,普茶開示的禪師是平日早課開示凈行品的大癡法師與明影法師,還有三位從五臺山遠道而來的僧人。有一兩位營員中途跑去別地聽老和尚與大和尚開示了,真正沒意思,老和尚、大和尚不一樣是和尚?

說話間我提到了坐禪時的體會及對生活禪的感受,我的意思,生活里就有禪,只是我們不覺知,何必多此一舉加一個禪字?更難談將生活禪運用到生活中去,比如要拿一把椅子,并不因為椅子的沉重而沮喪,而是想到制造椅子的工匠的匠心,挑選這把椅子的人與這椅子相知的心,曾坐在這椅子上的人由這把椅子所感受到的安樂,這樣搬這把椅子時就會很恭敬而快樂了,我正要說這也不是生活禪呀,明影師便接:這就是生活禪。我一想也對,于是便笑,原來生活禪在生活中是無處不在的。

有位營員說我的心是移動的,但只我自己快樂,心移動又有何妨?所謂世間,不過灑脫來去四個字!

7月22日  樂坐禪

連著兩日要坐禪,許多人嚷苦。

今日一天都安排的是在普賢閣坐禪。

上午坐禪開示的是凈慧法師,老和尚以七十歲的高齡,以身作則的在前面結跏趺坐。他說將腿子盤起來,我便盤起來,中間沒有動一下,直到后來敲木魚入禪定,整個上午兩次坐禪加起來坐了一個多鐘頭,聽到老和尚講的“心如墻壁”若有所得,坐禪中只是數息,沒有什么妄念起來,中間仍是腿疼的不得了,咬牙忍了,面上掉下來的汗將衣服濕了一大片。午齋時遇到同來的同事,說我面色紅潤的好,眼睛也清亮了不少。自己也覺的來寺前的不適感俱無,渾身毛孔開張,舒暢泰然。

下午坐禪的時間更長。

聽響板集合在普賢閣,上面坐著明繼師,他說:今天安排我來跟你們坐禪,現在我們就來坐禪。下面營員驚呼,這位禪師好直接,接著便鼓掌。鼓掌也沒用,這位禪師貌不驚人,可是卻是柏林禪寺中最能打坐的一位,這一坐坐了四十多分鐘,也許是上午打坐太久未及緩過來,這次坐禪真正痛苦,坐到后來痛的連數息都忘了,好在還是紋絲不動,不像蘇東坡老人家似的。

幾次坐禪中有明奘師教我們做一些放松的活動,有瑜珈功和易筋經的部分內容,幾位戲稱:跟明海師打坐還沒有跟明奘師做活動累哩,這一下幾十年未動的筋也抻開了。我也是的,一下樓腿都直哆嗦,也不知是坐禪坐的還是放松放的。

晚課時大癡法師講到他曾經苦行時的經歷令我們全體對他另眼相看:行腳十來年中,只有兩位對法師出言不遜的,一男一女,說“滾”!想想看,前一天在一位全家都信佛都是居士的人家受人頂禮,受好的齋飯供養,第二天來這里,聽人家講“滾”,如若沒有平常心,最少也該理論兩句吧,可是這位高僧只點點頭說:“好好好,馬上滾”。我們聽完哄堂大笑,笑過后卻對大癡法師的豁達大度敬佩的了得。

晚上是我最頭疼的活動——抄經。我雖然小的時候練過字,但因為人太心浮氣躁了,所以在母親的棍棒下只寫一年便不了了之。坐在香積樓的長條桌前,每人發一支新毛筆,一碟墨,幾張宣紙。先是明奘師給抄經開示,開示倒好,寫不好,十幾年未握筆了,拿起筆來手腕直抖,紙上的豎條又極窄,一下筆便露一個大怯,洇了好大一團墨,我撓撓頭,無法,只好將這一張做練習用了。抄經書法好的說是也要贈《華嚴經》的,華嚴經我想要,耐何字太爛。來自美國的法國比丘尼明契師也與我們一同寫,雖然中國字的結構還欠火候,筆力卻極是蒼勁。

7月23日  行腳蒼巖山

記行蒼巖山

吉檀空空朗乾坤,蒼巖噙珠對清風

古劐水深深千尺,行腳山高高萬仞

此去鞋底不沾泥,袍袖籠幻不籠真

放眼四萬八千里,始知何處是山門

早齋過后每人發一根黃瓜兩枚蕃茄,三只面包,兩瓶礦泉水。這便是行腳巖山的午膳了。

寺里租了好幾輛大巴士,中途壞了幾輛,加之塞車,抵蒼巖山下已是下午時分了。大家也不等上山,在山下就大嚼大咽起來,賣老玉米的發了財。

蒼巖山是一座佛教名山,風景也盡妙。碑林里書法遒勁,半空含珠令人扼腕稱奇,無底洞卻名不符實,才黑幾十米便到頭了。行至懸空寺我便膽寒了,我隨母親,有懼高癥,從二樓往下看都要腳軟的,何況這般高山?同行的寮友拉著我往上走,我想起打坐時連死都不怕了,這怕什么的?心一橫便往上爬,只是不敢往下看,貼著巖壁走,真正的面壁思過,這個崖也好叫思過崖了。巖壁上支著好多小細桿,據說是將小樹枝支在這里腰便不疼了,我看多半是扯,如果真那么靈何用支的滿山遍野。好容易蹭到山頂,一雙襪子已是被碰的千瘡百孔了。略歇一歇,進去公主墳燒香,心里笑,公主墳倒是哪里都有,這里的是三公主墳,隋朝的女英雄是也。

朝拜完畢,站在山巔的欄桿前往下望,這是我第一次站在這般高的山頂望下去的,濃霧環在群山間,真個是蕩胸生層云,心里為自己驕傲“能追無盡景,始是不凡人”??!想到這里豪氣頓生,直想嘯歌,想高吟入云,看看周圍人多便坐下來打坐一會兒。經了那兩日的苦練,現在打坐已然像呼吸一般的自然了,坐下沒一會兒,心里便平靜了,并且這平靜的力量比方才激動的歡暢來的持久而綿長,這平靜的安樂一直伴著我,使我心安。

下山時有一處景致名“空谷鳥鳴”,只見空谷不聞鳥鳴,乃學鳥鳴三兩聲,曰:此便空谷,我便鳥鳴。同伴樂而仿之。

買笛一只,中途送與有緣人。樂之。

貼鋼嘣于古碑,先與“樂”字不著,后與“盛”字,著也。亦樂。

晚歸時剛好是藥石的點兒,得知公交公司的因為車壞在半路又要去寺里額外的錢,心里憤憤不平。

晚飯后本來是傳燈,可是因為行腳太過疲倦臨時改為普茶了。燈下打坐在觀音殿前,聽法師輕松開示真是其樂無窮。明奘師將氣氛調的不那么嚴肅,幾位法師講話也幽默起來,一位常仁法師還學火車的汽笛聲,這位法師為我們開示行腳:你們行腳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是從準備東西?是從走出山門,是從到達蒼巖山下?勉強算做汽車開動的一剎那罷,你們說,這個行腳開始多么難,你們在途中遇到了車子壞掉,遇到了塞車,遇到了人家問我們多要錢,你們心里就不高興了,爬也也爬的不盡興,這一點不應該,人家去爬山想遇到塞車還遇不到呢,我們爬山,既爬了山又遇到了塞車、壞車這么多事情,多么好……

聽后始知,原來我們打當初走入禪寺就開始分別了呀,如此,更應該珍惜相聚時,既便別時也沒有苦,因為想必下次還會再見到這些法師,而能遇到這些法師是多么快樂的事情。

晚上很晚才散,又在寮室里臥聊,不知幾點才睡著。

7月24日  心禪

這一日整日都是坐禪,可是不怕了,因為幾日下來,坐禪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反正很能從中找到樂趣。

上午跟著明海師坐禪,是坐香,燃一支香,坐到它燃盡。坐禪時有幾位監香的法師拿著香板來回的轉,看有誰昏睡了也不,想起小時看“一休”里的場景,直想笑,趕緊忍住,調勻了息打坐。上午很熱,也不知因為什么心靜不下來,坐禪里出了一身大汗,腿沒有前兩天那么痛了,而且坐禪比其它老營員坐的穩。心里想回家也要坐禪的。

下午坐禪時大家都是高興的,因為下午是明奘師帶著坐禪,明奘師人不像明海師那樣嚴肅,并且平時很幽默隨和,頭次坐禪時怕我們坐太久受不了,還提著木魚去跟明海師求情呢。用午齋人人都是興高采烈的,心想這下可解放了。午齋后還去辦公室幫忙貼字,由于中午吃多了咸菜,不禁發渴,找水喝時一位營員陰陽怪氣的說:活兒還沒做多少,先要水喝。我當下答之:佛云:吃茶去,何況吃杯水乎?他頓時啞然無語。

明奘師不像明繼師那么直接,上來就說我們來坐禪。他先教我們行禪,在普賢殿內著襪輕行。沒有雜念,不起妄想,只是覺知足的離地,抬起,移動,落下。我微閉上眼,跟著前邊的人走,發現行走原來是如此優美而快樂的一件事情哪。接著坐禪,從行禪中帶來的祥寧并沒有止息,明奘師教我們輕輕的,慢慢的將手表與念珠摘下,輕輕的坐好,只是坐著,沒有雜念,不起妄想的,不用參話頭,也不用數息,只是純粹而單純的坐著,腿或許會疼,腳踝或許會疼,別煩惱,去包容它,去愛憐它,去輕撫它……在明奘師的語聲中,我的眼淚慢慢的滑過腮滴落下來,這眼淚的滴落也像我下午的每一個動作,是有知的,是覺受的,亦是優美的。它滑落的線條輕捷而優美,是那么的自然,哭這樣一件事也變的美好,只是無聲的使晶瑩剔透的淚滑過陽光下吹彈得破的腮,掉落在敏感的足踝上,心纖纖一顫,人不動。再隨語聲慢慢的張開雙眼,輕輕的仰臥在坐墊上,將雙手擱在丹田,隨語聲引領呼吸走遍四肢:呼吸,單純而純粹的呼吸,呼進來是蓮花,呼出去是污濁,呼進來是甜蜜,是幸福,呼出去是不安是恐懼,呼吸,簡單而真實的呼吸,讓你的呼吸來到你的雙耳,平日里它要聽各種各樣的訊息,真的,假的,迷的,幻的,它很疲倦了,讓我們用呼吸來安撫它,保護它……呼吸,讓我們的呼吸來到我們的足踝,打坐的兩天它受了太多的苦,它要熬著,它痛,讓我們用呼吸使它受用,安慰它,親近它……我的淚沒有止息,只是落個不停,我的眼、耳、鼻、舌、身、意一樣一樣的被我的呼吸喚醒,我流浪了二十四年的身體終于回到了我的軀殼,而這二十四年來我我對我的軀殼是多么的壞啊。許多人在語聲中眠去,亦有人淚,座中淚下誰最多?我營衫透濕……完畢后仍是例行的提問,我不跟他們搶話筒,因為我已無話可說。

下午舉行了皈依與受五戒的儀式,我是俗人,亦是天下第一等自由人,不敢受五戒,恐怕受拘束的緣故。只受了皈依,明影師為取法名明妙。

發了許愿卡與懺悔卡,懺悔詞令人心動:

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

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這個我想,不信仰佛教的人也適用的。

晚上是傳燈,古老而莊嚴的法會。填的許愿卡與懺悔卡也要在法會上燒掉,別人的卡都寫的密密麻麻的,數我的少。我沒有那么多愿望,懺悔也是發自能心的,誓不再做了。投掉兩張沉惦惦的卡,換來一盞輕飄飄的燈,我捧著屬于我的那一盞蓮燈,心中疑惑,究竟誰在捧燈?誰在傳燈?是我捧燈還是燈捧我?捧燈的可是那許愿的人?不解,亦不為解。捧著燈走至舍利塔下,一盞盞的將燈傳上去,平時灰暗的古塔被點點燭光照的輝煌無限。凈慧師在塔前做了傳燈開示,我黯然的聽。眾人在塔下擠成一處,法會散了也不肯便走,我也上塔去繞一周,看到一盞滅了的燈,拿去點了仍放在原處。找到同寮室的鄰鋪預備一齊回寮,她約我同去觀音殿拿東西,我應了,隨著她走,走至普光明殿前聽聞鐘樓傳來的叩鐘偈:

洪鐘初叩,寶偈高吟。

上徹天堂,下通地府。

上祝諸佛菩薩光照乾坤,下資法界眾生同歸一乘。

三界四生之內,各免輪回。九幽十類之中,悉離苦海。

五風十雨,免遭饑饉之年。南畝東郊,俱瞻堯舜之日。

干戈永息,甲馬休征,陣敗傷亡,俱生凈土。

飛禽走獸,羅網不逢,浪子孤商,早還鄉井。

無邊世界,地久天長,遠近檀那,增延福壽。

三門鎮靖,佛法常興,土地龍神,安僧護法。

父母師長,六親眷屬,歷代先亡,同登彼岸。

南無清凈法身毗盧遮那佛。

南無圓滿報身盧舍那佛。

南無千百億化身釋迦牟尼佛。

南無當下來生彌勒尊佛。

南無極樂世界阿彌陀佛。

南無清涼山金色界,大智文殊師利菩薩。

南無峨眉山銀色界,大行普賢愿王菩薩。

南無普陀山琉璃界,大悲觀世音菩薩。

南無九華山幽冥界,大愿地藏王菩薩。(共擊鳴十八數)

南無大乘妙法蓮華經,南無法華會上佛菩薩。

南無當山護教伽藍圣眾菩薩。(晚收尾三稱輕輕三鳴作禮退)

于僧人似曾相識的梵音中我默然登階,忍不住又回頭看一眼燈火輝煌的舍利塔,這一回眸又淚光盈盈,一路上只是流淚,我自己也奇怪為什么流淚,到了觀音殿,寮友拿到了法師贈的經,我在一邊對著觀音菩薩的圣像而拜,每拜一次,心里默念一句:觀世音菩薩,淚就潸然而下。越哭越是傷心。寮友拉我出觀音殿,于指月樓下遇到了我的同事,他讓我在廊下坐,并問我為什么哭,我哽咽著說我也不知,他幾乎要笑出來,寮友看我哭的不住,干脆帶我去還未開光沒什么人去的萬佛樓前哭,走到萬佛樓前,我終于可以大放悲聲了,反正是沒人,索性放開了痛痛快快的哭,這邊才哭三兩聲,天上便雷鳴電閃的,不一會還下起雨來。同寮的舍友趕緊拉我回去,我一路哭回寮室,坐在床上繼續哭,她被我哭的不耐煩,讓我打坐算了,我聽她的話打坐了一會兒,果然悲聲寂止,哭后喉也痛,眼也痛,連手臂都拭淚拭的酸痛。好個柏林禪寺,從小到大,我還真未這樣哭過。

7月25日 返京

同事的妻子出差要回家,今日必須回京。我是跟著他的車來的,末了也得跟他的車走??墒窍牧顮I今天并沒有結束,26號還有一天的活動,心下不舍,但也無法,及至今日,到寺已然七日,也算圓滿了。

25號起床格外利索,在黎明的黑暗中摸索的洗漱后仍去普賢閣誦經早課,聽大癡師開示。只覺時間比往昔過的更快些。

早齋過后聽馮學誠居士講座,題目是“三談生活禪”(上一屆是再談生活禪,上上屆是談生活禪)其中幾段公案頗有趣味,一段公案是趙州和尚的:師上堂謂眾曰:“此事的的,沒量大人,出這里不得,老僧到溈山,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溈山去:‘與我將床子來。'若是宗師,須以本分事接人始得?!?/span>

時有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庭前柏樹子!”

學云:“和尚莫將境示人?!?/span>

師云:“我不將境示人?!?/span>

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庭前柏樹子?!?/span>

短短一段公案令人不僅失笑,真是回味無窮。

用完午齋便收拾行囊預備走,在齋堂帶回兩塊發糕,玉米面蒸的,混有枸杞與紅棗子,香甜美味,吃完一塊,意猶未盡,袖兩塊大的裹在路上吃。柏林寺的發糕,法力無邊。

中午午休時與要好的寮友一同為皈依證和五戒證蓋章(她卻上進,已然受五戒中的部分戒了)遇到了明影法師,與明影法師閑聊幾句,不免又說到趙州舍利塔,話仍未了,明影師卻不見,輒來,取一部《趙州和尚語錄》送我,說:回家要認真的看,能看懂一則,世間的書都不用再看——終生受用無窮。我恭敬的接過書,暗嘆明影師真是心懷慈悲。

下午的打坐與出坡是參加不了了,全寮室的人都攜著出坡要用的盆來送我,站在黑色的切諾基旁,久不忍別。她們原怕我要哭的,我卻沒有,只覺在萬佛樓前已將柏林寺的淚水流的殆盡。所以盡管不舍,仍是談笑風生的。會齊了同事和搭車回京的兩人,疾出山門,絕塵而去。

路上分食我從柏林寺帶來的紙包發糕與同行的小師弟買得的趙縣特產燒餅,卻沒有太多言語,兩次從柏林禪寺回京時皆是如此。

送完兩人再轉回我租住的望京路時,已是夕色委地時,霓虹乍亮,有種不真實感,不知身在何處。北京也是陰天,也是霧,可是我是清的,不是舉世皆濁我獨清的清,就是帶著柏子清香與茶香的清,恬然自若,水波不興。下得車來,步入熟悉的小區卻感覺陌生的有些生硬了,由于落一點小雨,樓下一人也無,我將行李放在單元里,脫去鞋子,光著腳登上窄窄的花壇行禪,微閉著眼,緩慢,再慢的走,我聽到足底踏在地上的輕輕的響,我聽到細雨打在草葉上、花枝上的蔌蔌聲,我聽到雨聲中混著的落花的嘆息,我聽到我的心跳與我呼吸的聲音,我感覺到雨滴在我長發里慢慢的滲入,我感覺到花壇邊沿的草葉擦在我足邊微涼而清潤的一掃……

回到家里,將行李重重的放下,仍不覺是回到家了,反而覺的離家更遠了……

2003/8/3凌晨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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